在信息奔流、诗意渐趋稀释的时代，一部历时十六年雕琢而成的长篇诗作《同行者》近日付梓。这部作品以五幕结构、一百多个人物、长达三万行的体量，构建了一个融合叙事与抒情、现实与幻想的独特文学世界。日前，作者吴芜接受专访，展开一场关于时间、创作与生命本质的深度对话。
十六年磨一诗：从黄河滩到天安门广场
“我很笨，写得也很慢。”谈及《同行者》的创作周期，吴芜这样自谦道。这部作品从动笔到完成，严格意义上用了十六年，若算上此前的酝酿与出版前的打磨，几乎横跨了他半生的创作岁月。
2022年底，该诗曾以5章内容首发于《河南诗人》。此后，吴芜根据读者反馈与专家意见反复增删修改，直至近期终于迎来出版。为此，他感慨赋诗一首：“半生诗一首，残月鬓已秋；愿君解我意，捧腹上书楼。”他笑言诗句虽有些“酸腐”，但字里行间流淌的，是一个创作者对心血之作的赤诚真情。
面对“如何归纳长达三万余行的作品主题”这一问题，吴芜坦言这并非易事。战争与和平、逃离与追逐、寻找与遗弃、爱与恨……纷繁的意象与众多的人物交织其间。然而，若必须提炼出一个内核，他认为归根结底是一个“爱”字。“爱与被爱，既是文学永恒的主题，也是人生最根本的体验。”
文体破界：当叙事遇见抒情
谈及创作动机，吴芜展现了他对文学体裁的深度思考。他认为，当前小说创作虽名家辈出，但表现手法上鲜有颠覆性突破；而当代诗歌也尚未形成如唐宋诗词般的时代气象。他的“野心”，在于打破叙事诗与抒情诗的固有分界。
“你可以把它当小说读，当童话读，当剧本读，”吴芜阐释道，“但同时，它的每一行、每一段又都是诗。”他将个体的、众生的生命体验，从现实土壤中移植到一个虚拟而魔幻的空间，藏风藏雨，藏花藏草，构筑起一个属于“文学真实”的异想世界。
对于吴芜而言，最初的灵感，来自他生长的黄河北岸那片广袤的滩野。起伏的沙丘、盐碱地，以及无数漫出《本草纲目》记载的花草鱼虫，构成了他童年最生动的陪伴。“我听她们唱歌，看她们跳舞，与她们对话，”他回忆道，正是那片土地上的万物生灵，与他共同谋划了这一场跨越山海、跨越物种的奇幻灵魂之旅。
如何解读《同行者》的风格？吴芜给出了几个精彩的比喻。“你可以把它听成一部交响曲，但细听之下，里面又有二胡、唢呐，甚至有梆子、坠子，非常民族。”他继续道，“你也可以把它看作一幅《千里江山图》，远看有山河气势，近看则能窥见一草一木的灵性。面对它，有时如临一片深水，能照见自己的样子；有时又如沙漠探险，感受到生命的意志。”
最终，他给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总结：“你会发现，这部书，其实是一味中药。”意在其疗愈与回甘，需慢火细煎，方能体味其中深意。
创作之旅：醉时写，醒时删的朝圣路
“我要去北京，目的定了，方向明了，怎么走，是坐车、步行还是骑头毛驴，反而不重要了。”吴芜这样比喻自己长达一二十年的创作历程。他带着诗意上路，醉时写，醒时写，甚至时常自我推翻：清醒时删去醉后的狂言，醉后时又抹去清醒时的拘谨。其间有快乐也有绝望，有喧哗更有寂寞。直到某一日抬头，恍然发觉自己已走进了心中的“天安门广场”。
当被问及《同行者》是否是自己最满意的作品时，吴芜的回答质朴而谦逊：“应该是。但瓜是不是真甜，不能王婆说了算。”
诗作已成，生命方才启程。吴芜认为，作品真正的生命，始于与读者相遇的那一刻。他想对读者说：“一路同行。这世界从来不乏奇迹，只是我们常常匆匆走过。”
采访最后，他用一段充满诗意的文字，向记者描绘了那些藏在日常中的生命样貌：
冬天的集市，晨雾初生时
一顶草帽在空中行走
一条尾巴摇一条狗
一片叶子撼一棵树
生命最朴素的样子，往往就藏在这样的瞬间里。
奔跑的马从来不会下跪
每条鱼都是水底一片光
离群最远的鱼
有自己的想法
风不会停下脚步，水不会等待一棵树的成长
高粱的翅膀，却可以飞到很远
不是所有的树都会开花，
不是所有开花的树都要结果
我们总在追求“结果”，却常常忘记——存在本身，已是意义。
知道我为什么哭泣吗？
因为我懂得饥饿，懂得陌生的光感
懂得蛹拱出地表、脱去外衣、爬向高处的危险
懂得绝望中“生则死”的凛冽
懂得急流改变不了一条鱼的情感
也懂得眼泪的味道
懂得脚沾地之后，路会交给你
走出家门，远方会交给你
墒情好不好，庄稼会交给你
云起云飞，四季更替
我们该以什么样的姿态走向这个世界？
生命是语言的幻影
风走在风里，一片树叶邂逅另一片树叶
偶遇往往又像一场阴谋
人间病时清醒、醒时混沌
活不等于好活，死不等于心死
花木有情，诗酒有缘
春风秋雨，皆因果
但你要明白——
草木有向上生长的理由
看懂风向的鸟不会迷失
你活着，世界活着
风赶你到了最好的位置，你就是王
也要明白——
很多耳朵是听不见的
很多眼睛是看不见的
门用来阻挡或关闭
窗有时只是无动于衷的摆设
其实，每人心里都有一股风
听得到的。有刮进有刮出
大的小的、黑的白的、红的绿的、肮脏的、干净的……
只要你高兴，就是好风
你不高兴，也许别人会高兴
大伙高兴了，这风也算没有白刮
或许——
我们都需要接受一朵玉簪花的提醒：
如果灵魂不想受到捆绑
身体还要感受清风甘露
天地间，就做一零丁清白
2026．元月
